夜幕將至,我走在人行道上,空氣裡有青草濕潤的味道。路燈已經亮起,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,風吹樹葉,窸窸窣窣。我抬起頭,只見天際泛起紫霞,與幾縷雲彩縈迴盤繞,一輪皓月漸漸高懸。這美景宛如一幅不經意間揮灑而成的水彩畫,我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—— 少一抹璀璨奪目的色彩,一束不媚世俗的光焰。
這讓我想起那節美術課。
小時候學畫的教室裡有我喜歡的顏料與畫板的氣息。李老師很年輕,身材嬌小,臉上總帶著微笑。那天,我們畫的是動物水彩,她讓我們自己發揮創意。
聽到這話,我高興極了 —— 我心底向來藏著許多奇思妙想,不願意循規蹈矩。但是我一直不敢自由創作,將這些奇思妙想藏在心底。筆尖觸及畫紙的一刹那,我腦海中沉寂已久的形象與色彩彷彿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,那些輪廓對我而言是如此生動,狐狸、松鼠、梅花鹿,甚至小小的鳥雀,牠們圍在火堆邊舞蹈,頭頂是皎潔的明月與墨藍的天空。這是我的作品,是我所開闢出的那個美麗的世界。
畫好後,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伸手去拿筆袋。一不留神 —— 桌角上的紙杯傾倒, 水珠潑灑在畫紙上。那片我一筆一筆塗滿的夜空被濺出的水珠暈染開來,像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怯怯開放。我頓時慌了神:耗盡心力的得意畫作,難道就此毀於一旦?
忽然,我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。我遲疑著蘸了蘸明黃色顏料,小心地圍繞那片暈漬伸展開向外的線條,然後是紅色,淺藍色…… 剛剛還一團糟的畫面上竟然綻放出了絢麗的煙花。我的心怦怦直跳,既興奮又緊張。這幾束煙花,成了畫面中最引人注目的風景,沒有刻板規則,沒有固定形狀,只有自由熱烈的火光, 連我自己,也被這份意外的色彩震撼。
李老師的腳步忽然靠近。她走到桌邊,凝視那片變了模樣的天空,眼裡有詫異,有猜測,也有一絲饒有興致。半晌,她指著色漬輕聲問我:「這裡是灑上水了嗎?」我點點頭,心裡認定自己搞砸一切。那剛剛萌生的大膽想法,一下子又往心底縮回去。老師從沒教過,污跡也能入畫;一幅好畫,理該平整完美,不是嗎?
李老師輕輕接過畫,接著走到台前。我頓時屏住呼吸。她要做什麼?會當著全班同學指出我的錯處嗎?還是……
我正想著,她拍了拍手,全班安靜。「同學們,剛才我到處看了看,發現了一幅不一樣的畫。」
同學們紛紛回頭。我臉上發燙,趕緊低下頭去。
「這名同學不小心弄濕了畫,你們看,這裡有幾片水漬。」她用手指抵著那片暈漬,「但她沒有放棄,而是在這上面畫出了幾朵煙花。」
我猛地抬起頭來。她沒有糾正任何錯誤,也沒有定義任何答案, 只是告訴大家:我沒有放棄。我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了,但這次只有激動。「畫畫沒有標準,也沒有絕對的好壞。作品真正的珍貴之處,是抒發你的內心;真正的勇敢,是不懼怕犯錯。」說罷,她看向我,那溫暖的目光我到現在都記得。班裡響起掌聲。 那股一直藏在我心底、連我自己都未曾確信的力量,在此時破土而出 —— 堅定、熾熱,在靈魂深處紮下根。
我時常思索,倘若當初沒有這片水跡,沒有李老師的一席話,我還能否看見心底這份勇氣?我沒有答案。我只知道,一次粗心的結果,可能不是後悔,也不是遺憾,是再次創造成功的機會。那天李老師教我的,不是繪畫技法,而是一個道理:絕路,亦能走出新路。就像畫畫,有時意外暈開的顏料,反而造就最動人的畫面。
我抬頭,再次望向天邊那抹油畫般的暮色 —— 正是方才路上我覺得平淡的黃昏。原來世間色彩從不只有一種模樣,就像水彩畫裡意外暈開的顏料,有時會誕生最動人的驚喜。這束誕生於色彩之中的光,就是藏在心底的力量,時刻提醒我,要相信那個敢於突破、勇敢創造的自己。
中華「英才盃」評審點評:這是一篇文筆雋美、敘事完整,情理交融的抒情散文,扣題《藏在心底的力量》。文章由暮色街景起筆,牽出美術課的往事:精心創作的水彩畫被水潑濕,面對意外破損,作者大膽將水漬改畫成煙花;再透過李老師的鼓勵與啟示,讓埋藏心底的創造勇氣破土萌芽。文末又回到開頭的黃昏暮色,前後景物呼應,完成感悟的迴環昇華。
全文以一樁課堂上的小事,引申出「絕路亦能走出新路,接納意外、勇於突破便是心底力量」的主旨。敘事、景物、心理、道理融為一體,沒有空泛說教,作為初中組的寫作,無論是篇章佈局、細節刻畫或是情感層次,都屬於上乘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