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烈日依然毒辣,陽光明晃晃地砸在暗紅色的塑膠跑道上,蒸騰起一股澀味的橡膠氣息。操場四周看台上的喧鬧聲如同鍋沸騰的水,而我正站在女子800米決賽的起跑線上,微微彎腰,手指下意識摳了摳右膝上那塊硬幣大小的疤,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,像是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那些被我壓在心底的記憶。
一年前的那個秋天,同樣的跑道,同樣的800米測試。那時的我,是人群中毫無存在感的普通學生,遇到棘手的麻煩,第一反應永遠是逃避。那次測試剛跑過第二圈彎道,生理的「極點」就如同堵牆,狠狠砸在面前。雙腿沉得像綁了沙袋,每一次張嘴呼吸,仿佛在吞咽干澀的沙土,喉嚨深處泛起鐵鏽味。我的肺像一個壞掉的風箱,發出呼哧呼哧的哀鳴。「算了,停下吧,別再折磨自己了。」那個名為退縮的聲音在我腦海裏叫囂。於是,在同學們錯愕的注視下,我的腳步越來越慢,最終徹底停了下來。我沒有摔倒,只是單純向怯懦舉了白旗。我低着頭,假裝整理鞋帶,然後慢吞吞地走向內場的草坪。那天下午,班主任並未責罵我,而是看着我輕輕嘆了口氣。可就是那聲輕微的嘆息,像根軟刺扎進心裏,給我死死貼上了「逃兵」的標籤。
此後的半年,我活成了一隻只會把頭埋進草堆的鴕鳥。我天真地以為,只要把跑鞋塞進櫃子最深處,那份羞恥感就會慢慢淡去。然而,怯懦像暗處滋生的青苔,爬滿了我的生活。遇到難題懶得鑽研,遇到挑戰直接拒絕。直到期末成績單發下來,那刺眼的成績,成了壓倒我的最後一根稻草。那種遇到困難就想躲的無力感,讓我覺得自己如同一灘爛泥。
這樣的挫敗讓我感到窒息。我鬼使神差地翻出那雙跑鞋,衝進了凜冽的寒風里。冷空氣像刀片一樣割着臉頰,我卻只想通過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宣泄。慌亂中,被塊凸起的地磚狠狠絆倒,掌心擦破了皮,右膝重重地砸在地板上,鮮血滲了出來。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壓抑了半年的委屈終於爆發,我抱住流血的膝蓋,放聲大哭,哭自己的懦弱,哭每一次遇到困難就輕易放棄的自己。
不知哭了多久,視線模糊中,我瞥見不遠處地磚的裂縫,擠着一棵枯黃的野草。它被風吹得幾乎貼到了地面上,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連根拔起,可是,風越大,它越是緊緊地抓住泥土,風勢稍弱的間隙,它又一點一點,固執地挺直了那枯瘦的脊背。
不久,風停了,我的眼淚也止住了。我望着那株野草,心裏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擊了一下,一株草尚能在絕境中「死磕」到底,而我呢?我咬着牙,用手撐着冰冷的水泥地,慢慢站了起來。從那以後,我把跑鞋刷乾淨了,每天放學,跑道上總有我的影子,腿酸、想要放棄的念頭。每次即將撐不下去的時候,我就摸摸正在結痂的疤,逼着自己,多跑十米,就十米。
「各就各位——砰!」發令槍響,把我拉回了現實,我跟着人群衝了出去,風在耳邊刮過,我心裏出奇的平靜。進入第二圈,那要命的感覺如期而至,去年那放棄的念頭又像個幽靈一樣冒出來,「不行!」我死死咬住後槽牙,盯着盡頭那根白色的終點線,整個世界只剩下我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。最後三十米,憋着一口氣,強行邁開步子,拼命擺臂,超越了第三名,猛地衝過了終點線!周遭的喧囂瞬間灌進耳朵里,我雙手撐着大腿,大口呼吸著,望着遠處湛藍的天空,眼淚忍不住滑落。
我終於明白,藏在我心底的力量,從來不是從天而降的主角光環,也不是能瞬間斬斷所有困難的利刃。它其實極其普通,是沒日沒夜的練習,是那株枯黃的野草。讓我看清了自己的怯懦與平凡後,依然有底氣拍拍灰塵,重新站上起跑線。
中華「英才盃」評審點評:本文採用「現實切入 — 回溯往事 — 回到現實」的環狀結構,由八百米決賽起跑線、膝蓋上的傷疤牽出往事:作者曾在測驗中途放棄跑步,飽受怯懦與羞恥困擾;寒夜練習跌倒之際,看見地磚縫隙野草頑強求生,內心受到觸動,從此堅持磨練;最終重新站上賽場,突破過去的自己。
本文敘事、心理、景物意象緊密交融,情感真實飽滿,扣題深刻,是一篇頗具感染力的參賽佳作。
(一)篇章佈局精巧,首尾緊密呼應。開篇以烈日跑道、膝蓋疤痕作為引子,把讀者立刻帶入比賽現場;隨後展開回憶,敘述挫敗、覺醒、磨練的完整心路;末段發令槍聲將敘事拉回當下,完成衝線。現實與回憶交錯,結構圓融,脈絡清晰,起承轉合流暢自然。
(二)感官與心理刻畫細緻入微,真實動人。作者善於調動身體感受寫場景:跑道橡膠的氣味、奔跑時喉嚨鐵鏽般的氣息、跌倒時膝蓋撞擊地面的痛感,把跑步的掙扎具象化。內心層次亦完整鋪陳:退賽後的羞恥、逃避現實的駝鳥心態、跌倒崩潰的痛哭、看見野草後的醒悟、賽場之上舊念頭再次浮現的拉扯。不美化挫折,不回避自己的懦弱,人物的轉變合乎情理,很容易引發少年讀者共鳴。地磚裂縫中的野草是全文核心意象,以微小草木的執拗,映照人的內心力量,物我相照,托物言志運用得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