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不曾斷流的河流


二零二五年的九月,香港下了一場五百年一遇的暴雨。那天夜裡,我住在油麻地的老房子,雨水從窗縫滲進來,順著牆壁往下淌。我拿毛巾去堵,堵不住。水像有了生命,從每一個縫隙裡鑽進來,不急不躁,卻勢不可擋。凌晨三點,我放棄了,坐在沙發上,聽著樓下傳來「嘩啦嘩啦」的潑水聲。我走到窗邊往下看,路燈的光照著半條街的水浸,濁黃的水面上漂浮著樹葉和垃圾。然後我看見了陳伯。

陳伯住在一樓,七十多歲,獨居。他穿著一件舊背心,挽起褲腳到膝蓋,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。他站在小腿深的水裡,用竹竿一下一下地挑著渠口的垃圾。水很濁,看不清底下有什麼,他就那樣慢慢地、有節奏地挑。旁邊有人喊他:「陳伯,返屋企啦,等政府嚟搞啦!」他頭也不抬,只說了一句:「等得嚟,水都浸到心口啦。」
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外婆。某個夏天,我推著輪椅帶她去海邊。她已經不太認得人了,但看到海,她忽然清醒了一陣子。海風吹起她花白的頭髮,她指著遠處的貨輪,說:「你睇,咁大隻船,都要跟住水嘅方向行。唔係因為佢唔夠力,而係因為佢知道,逆水而行,只會浪費力氣。順住水走,先至可以去到更遠嘅地方。人呢,都一樣。」我那時只覺得那是老人家的囈語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:「你記唔記得大禹?」——這是一個小時候外婆經常和我說的故事。我點頭,她笑了笑,說:「大禹唔係唔想返屋企,佢係知道,如果佢返咗屋企,就冇人為條河搵出路。有時候,唔返屋企,就係為咗更多人可以有屋企。」

我那時不懂。我以為大禹是一個冷冰冰的聖人,為了天下人,連自己的家都不要了。直到此刻,我看見陳伯站在暴雨裡,我才慢慢明白——原來有些「不入」,是為了讓更多人「入」。陳伯不是不想回家,他是知道,如果他回了家,這條街的水就沒有人去疏導。他不是在對抗水浸,而是在為洪水找一條路。那條路,通向的是整條街的安寧。陳伯手裡的竹竿,不就是耒耜的化身嗎?四千年前,大禹拿著耒耜,疏導九河;四千年後,陳伯拿著竹竿,疏通渠口。工具變了,時代變了,但那無私奉獻的精神智慧像一條不曾斷流的河,從遠古流到今天,從大禹流到陳伯。

外婆是我第一個大禹。她不是什麼英雄,只是一個在戰後從廣州來香港的女人。她識字不多,卻能把《山海經》裡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。她說大禹治水十三年,三過家門而不入。我那時問她:「佢唔掛住屋企人咩?」外婆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掛住。但佢知道,如果佢停低,洪水就會沖走更多人嘅屋企。」外婆為了生計離開了自己的家鄉,在香港建立了一個新的家。她沒有「三過家門而不入」,但她用一生的時間,在異鄉為家人開通出一條活路。

我小的時候,外婆教我寫字。她說,寫字如治水,筆畫要順,不要逆。我那時不懂,總是把「水」字寫得歪歪扭扭。外婆就握著我的手,一筆一畫,慢慢地寫。她說:「你睇,水字中間這條線,就係大河。兩邊嘅點,就係支流。你唔可以逼佢哋,你要順住佢哋嘅勢。」我那時只覺得外婆的手很暖,暖得像一條不會氾濫的河。

直至現在,我還常常想起她的話。我開始留意身邊那些「大禹」。而阿靜,就是我第二個大禹。阿靜是我的鄰居,住在同一層樓,是一個護士。疫情最嚴重的那些日子,她每天清晨五點出門,深夜十一點才回來。我住在走廊盡頭,她住在我隔壁。每天晚上,我都會聽到她開門的聲音,然後是噴灑消毒藥水的聲響,之後就是長長的沉默。有一段時間,我們整棟樓都被圍封了,大家不能出門。阿靜卻每天照樣出門上班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護士服,戴著口罩,眼睛裡全是疲憊。

有一天深夜,我聽到走廊裡有哭聲。我打開門,看見阿靜蹲在門口,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。她沒有脫口罩,口罩上全是水痕,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。我走過去,蹲在她身邊,沒有說話,只是遞給了她一包紙巾。她接過去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今日有個病人走咗。我哋已經盡咗力,但係……但係佢的女兒連佢最後一面都見唔到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。

我那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我只是坐在她旁邊,陪著她。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說:「你知道嗎?我細個嘅時候,媽媽都係護士。佢話俾我聽,護士就係幫人搵出路嘅人。病人嘅痛苦,就係一條堵塞嘅病河。你唔可以堵住佢,你要幫佢搵一條路,流出大海。」她抬起頭,看著走廊盡頭那盞昏黃的燈,說:「但係有時候,我真係唔知條路喺邊。」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外婆說的「大禹唔係唔想返屋企」。原來,阿靜的「唔返屋企」,不是因為她不愛自己的家,而是因為她在為那些被病毒圍困的人疏導痛苦,為那些無處安放的恐懼尋找一條通往希望的路。她沒有大禹的耒耜,但她有一雙願意傾聽的耳朵,有一雙願意觸碰的手。那雙手,就是她的治水工具。

圍封結束的那天,我看見阿靜在樓下派物資。她一邊派,一邊和每一個街坊聊天。她問張伯的血壓藥夠不夠,問李太的孫仔有沒有功課要幫,問陳婆婆有沒有菜。她不是為了工作而機械式地派東西,她每一句的關心承托著她對街坊準時的承諾。她聽到的每一句牢騷,每一聲嘆息,都被她輕輕地疏導開去,化成一句問候,一個點頭,一個微笑。那一刻,我看見的不是一個疲憊的護士,而是一個在疫情洪流中,為整條街疏導恐懼的人。

而此刻,在二零二五年九月的暴雨裡,我看見了陳伯。他手裡的竹竿,就是他的耒耜。他站在水裡的身影,就是大禹的身影。我下了樓。水浸到我的小腿,冰涼而渾濁。我走到陳伯身邊,沒有說話,只是蹲下身,用掃把去撈渠口的垃圾。樹葉、塑膠袋、泥沙,一團一團地被我撈出來。陳伯看了我一眼,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我們就這樣並肩站著,一個用竹竿,一個用掃把,把堵在渠口的垃圾一點一點地清走。水開始流動了,起初很慢,然後越來越快,最後水打著旋往渠裡灌。那聲音,像一條被封閉了很久的河,終於找到了通往大海的路。陳伯收起了竹竿,拍了拍我的肩膀,說:「真係叻仔。」然後他轉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家。他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很瘦小,背有點駝,步伐很慢。但那一刻,我覺得他比任何人都高大。

我站在水裡,看著那條終於暢通的渠道,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「中華民族精神」。中華民族精神,從來不是什麼抽象的口號。它不是書本上的文字,不是舞台上的表演。它是外婆手心裡的溫度,是阿靜在走廊裡的那件洗得發白的制服,是陳伯手裡那根磨得發亮的竹竿。它是「疏」而不是「堵」的智慧,是順應而不是對抗的勇氣,是「三過家門而不入」的犧牲,更是「人人都可以是大禹」的信念。

我們這個民族,是一個治水的民族。黃河與長江的氾濫,塑造了我們獨特的生存智慧。大禹的父親鯀以「堵」治水,九年無功;大禹以「疏」治水,十三年功成。這「疏」與「堵」的一字之差,不僅是工程技術的分野,更是中華民族世界觀的縮影。我們從不試圖以蠻力對抗自然,而是在順應中引導,在尊重中調和。人與人之間,社會與社會之間,何嘗不是如此?香港這座城市,從一個小漁村發展成國際都會,靠的從來不是堵塞封閉,而是「疏」——融合東西方文化的特色,疏導傳統與現代的矛盾,化解不同族群之間的分歧。這條路不容易,但我們走過來了。

大禹治水「三過家門而不入」,這份公而忘私的犧牲,在今日香港似乎已成為一種奢侈。但細想之下,我們身邊從不缺少這樣的人。颱風夜裡堅守崗位的醫護人員,疫情期間奔波在社區的義工,深夜仍在批改作業的教師,還有像陳伯這樣在暴雨中默默疏通渠道的普通人,像阿靜那樣在疫情中為病人和街坊疏導恐懼的護士。他們沒有「三過家門而不入」的戲劇性,卻在日常中實踐著同樣的公共精神。這不是對家庭的否定,而是將「家」的概念擴展至整個社會。

文化節的舞台上,演員們或許會以宏大的場面再現大禹治水的壯舉。但傳奇真正的生命力,不在於舞台上的呈現,而在於它如何在一個又一個時代中被重新詮釋。外婆詮釋了大禹,阿靜詮釋了大禹,陳伯也詮釋了大禹。而我,在二零二三年九月的那場暴雨裡,終於也開始了我的詮釋。

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壯舉,不過是蹲下身,用手去撈渠口的垃圾。但那一刻,我感覺自己觸碰到了四千年前那條不曾斷流的河。那條河,從大禹的耒耜下流過,從外婆的故事裡流過,從阿靜的紙巾裡流過,從陳伯的竹竿裡流過,流到了我的手心。

這條河,就是中華民族精神。它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聖物,它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踏進去的一條河。當你蹲下身,為別人疏通一條渠,為別人尋找一條出路,你就是大禹。外婆說,大禹不是英雄,他是一個懂得為己為人的普通人。而我現在明白,「疏」這個字,不只是方法,更是一種美德。它教我們尊重每一滴水的流向,教我們在個人、家庭、社會之間,找到那條通往大海的路。這條路,就是傳奇真正的意義。而我們每一個人,都可以是大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