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話與自信:骨血裏的琴韻

        自信,從來是得來不易的,磨煉刻苦乃是必須;歷練深厚,就能挺直胸膛,走向世界,與這世界對話。試問梅花不歷寒,怎得迷人擴香?
父親和我是彈古筝的:猶記多少個靜夜,窗外是花圃,細雨綿綿,父親伴我練琴。護指輕輕撥弦線,如珠落玉盤;古筝琴韻伴隨細雨,流入耳畔。父親擔心琴技青黃不接,於是對我多加鞭策,琴上二十一條弦線,無不雕琢個細緻入微。指腹不斷按壓粗糙的琴弦,被磨鍊出日月痕跡,甚至待到眼淚簌簌留下,父親從不容許我休息。
常問自己:琴技絕妙,琴韻清脆完美,又與我何干?能夠彈奏這中國古琴,代表什麼?這些不能解答的念頭,往往纏着腦袋,揮之不去 —— 直到能夠攜帶這古琴,走上臺版,我才猛然領悟。
世界薈萃的臺版上,眼前景象截然不同:彈古筝時,窗外的花海消失,換來是一個接一個疑惑的人頭。畢竟,這是國際音樂薈萃的舞臺,臺下對中國樂器毫無認知,情有可原;如常,心裏還是牢牢記着父親對我的叮囑,「遙指要延綿,按音要柔柔」,我無不依從。
在這彈奏的十五分鐘裏,心裏不禁起了盤問:我是否單純的賣藝?彈奏一首完整的樂曲,能代表什麼麼?我彷彿在音樂的路上,只是跟着琴譜上的韻律而動,但求一個匠人的完美 —— 但千古流轉下來的古筝音樂,意義有何如此呢?
薈萃環節,世界的樂器皆上演。西洋樂的大提琴,還有那些流行樂的電子琴都登場;依舊,我彈奏着這美麗的樂曲,但身旁的樂器彷彿跟着古筝的節奏而律動;手指挑撥第三條古筝琴弦,身旁的大提琴以第七調和音,聲鏗鏘,韻律優美;這感覺很奇妙,臺上音律的碰撞,產生不一樣的火花;各種樂器有着自己發展的故事,彷如一場文明對話。
古筝樂句間適度的留白,創造了空間,讓其他樂器大展姿態,會場內每個樂器都發光發亮。這場景美妙,更與昔日獨自練琴的時光不一樣;會場內的樂器異曲同工,和而不同,各自精彩,樂句之間是不斷的文明對話與交流。漸漸,心裏疑惑彷彿除音律消失:我根本不在賣藝,能駕取這部古琴,是擔負起中華文明、禮樂的榮耀。
曲罷,音樂停止,韻律還是鏗鏘;那位攜着西洋大提琴的樂師主動前來,握着我手 —— 我感受到她指腹上的痕跡,那柔軟的肌膚上印證着那粗糙的條紋,與我無異。大家於這舞臺相遇,或許是幸運,但背後也經歷過千錘百煉。我想,這是琴韻的美吧:不論四線,又或二十一線,都有着臺上不卑不亢的從容,一份植根於心底的自信。
說到古筝,我並不是什麼絕世高手,練琴也不夠父親刻苦;但至少,今天,我終於聽懂父親琴韻裏的執着:那是,千年的文化底蘊,沉澱於骨血之中,賦予我走上世界舞臺時,挺直脊樑的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