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在时光里的手擀面

         若我们是一棵大树,那么爱就是深扎土地里的根,伸长的枝芽就是爱的表现。它们随着时光越长越大,越长越繁盛。
在我的记忆中,有一个从未见过,却印象深刻的人——我的太姥姥。那个去世多年,却深藏家人心中的人。
在多个难眠的夜晚,外婆总会讲她儿时的事,其中就会提到太姥姥。太姥姥年轻时就跟着太姥爷扎进田埂中,她的一双手总是粗糙的,手中的沟壑里,藏着岁月的痕迹。外婆说儿时没吃过好饭,最爱吃的便是太姥姥做的手擀面。那时自家鸡生的蛋是不让吃的,那都是要拿去卖的,可太姥姥心疼孩子,总是偷偷将鸡蛋藏在面条下,催促孩子快吃。自己的碗里却总是只有寥寥几根面与无人要的面汤,鸡蛋更是不可能有的。到现在,外婆最爱吃的仍是那手擀面。
每每听完,我都对这面的味道十分好奇,央求外婆复刻记忆中的味道,外婆却总是摇头,道:“这味道,人走了,也就被时光带走了。”我总想,究竟是怎样一碗面才能点化出令外婆多年都恋恋不忘的味道。
直到前几年,家中老房子拆迁,于是漂泊远方的人们再次漂回,落叶归根。老房子很小,陈设简单,一眼就能望到头,却承载了两代人的记忆。在收拾东西时,我在发霉的抽屉里翻到一张夹在书页里泛黄的老照片。我认出了上面的女人,是我的太姥姥,因为我记得她的遗相上也是这张照片,那双慈祥的眼睛,正透着岁月凝望着我。外婆来了,用她颤抖的手轻抚上照片,她没有说话,只是偷偷背过身擦掉了泪珠。
回到家,外婆忽地问我想不想尝尝那碗手擀面的味道?我迫不及待点了点头。外婆沉默地笑着,那笑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我在灶台边看着外婆揉面、醒面、擀面,最后水开下面。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步骤,只滴几滴香油,撒一把葱花,和藏一个鸡蛋在面底。
外婆把面端上桌,手有些颤。我迫不及待地挑了一筷往嘴里送,随后我愣住了。面很爽滑,带着点小麦的清香。可也仅此而已,它没有我想象中惊艳的味道,甚至没有街角小店的好吃,我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碗普通的面。可外婆看着这碗面却红了眼眶,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让眼泪落下,只是很认真地吃着,仿佛咽下的不是面,而是千斤重的过往,是太姥姥深沉的爱。
最后,她没有吃掉自己碗中的鸡蛋,而是夹给了我,然后向她母亲一样催促我快点吃。
一时,整个厨房都安静了,只剩筷子碰到碗边的敲击声。
我忽地明白了,外婆怀念的,从来不是这一碗面,而是那个用瘦小身体撑起一方安宁灶台的背影,是那份藏在岁月里无声又响亮的爱。
我忽地明白了,那份爱就藏在一碗普通的面中,藏在一个不舍得吃的鸡蛋中,藏在时光中。或许这碗手擀面很普通,但因为爱,它不再普通。爱藏在时光里,如一品好茶,越久越浓,越久越醇厚,直到人们将它拆解入腹,刻骨铭心,再也不会忘记;直到人们受它浇灌,受它滋养,长成繁茂巨树,再落叶归根,藏在时光里,滋养下一棵大树。(备注:本文原作为简体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