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走的那天,我沒有哭。
親戚來了,有人握著我的手說「節哀」,有人在我背後小聲說「這孩子怎麼這麼冷血」。我沒有反駁,因為連我自己都說不清。
她病了七年。這七年裏,我的人生像是被按了暫停。別人在學習、在旅行、在升職,我在公立醫院的走廊裏數地磚。加床排到電梯口,消毒水的味道滲進衣服,洗都洗不掉。
那時的我,只是站在殯儀館的角落,看著人來人往,眼淚像被什麼東西鎖住了,鑰匙不知道丟在哪裏。
這件事困擾我很久。不是因為她走了,而是因為我沒有感覺。我問自己:我是不是有問題?有一段時間,我認為自己病了。像奶奶一樣,只是病症不同。她的病在身體,有診斷書,有病歷,有病房裏的加床。我的病在別的地方,說不清,查不出,沒有人相信。她躺在床上,我站在床邊。我們都困在同一個地方,只是她被困在身體裏,我被困在自己裏。
我生性膽小。升上中學第一年的冬天,我很孤獨,交不到朋友。港鐵車廂裏,人人低頭看手機,我站在門邊,覺得自己像一個透明人。我祈求力量:「請你賜予我吧。」沉默不語。
我生性敏感。一次,同桌的同學在我靠近他時捂了捂鼻子。我自卑極了,心一抽一抽地痛。力量來了。讓我反覆咀嚼那個動作,三天,整整三天。後來我得知,他有季節性鼻炎。我感謝力量,因為祂塑造了我。我後來才知道,那是祂的方式。
我常聽聞有人深夜加班後獨自走在街燈下,因為力量給了他動力。我曾經羨慕那樣的力量。乾淨、明亮、給人方向。但我的力量不是那樣的。祂在我祈求時沉默,在我自卑時讓我反覆咀嚼,在我該哭時禁錮我。祂沒有給我方向,只給了我一副看不清的眼鏡,讓我模模糊糊地活著。
我後來常想起一個畫面:深夜,我一個人坐在廚房的地板上,沒有開燈。雪櫃發出低沉的嗡嗡聲,像什麼東西在呼吸。我坐了很久,腳都麻了。然後我站起來,倒了一杯水,喝完去睡。
沒有人知道我去過那裏。我也不知道,是什麼讓我站起來的。也許是渴,也許是冷,也許只是坐夠了。但不管是哪一種,我站起來了。
我隱約覺得,力量從來不是「會不會出現」的問題。祂不是開關,不是燈,不是誰在關鍵時刻遞過來的一隻手。祂更像天氣,有時晴,有時雨,有時什麼都不是,只是一片灰。祂讓我祈求時沉默。祂讓我在三天裏反覆咀嚼一個捂鼻的動作。祂讓我在奶奶床前無動於衷,禁錮我放聲大哭的權力,卻又在我走出醫院時,給了我小聲抽泣的力氣。
我不斷反芻。
但這就夠了。夠我留在這裏。夠我明天繼續吃飯,繼續做功課,繼續活著。
而我後來才明白,力量從來沒有離開過。祂只是藏得太深,深到我以為祂不在。祂藏在我倒的那杯水裏,藏在我站起來的那一秒裏,藏在每一個我沒有走、沒有哭、沒有放棄的瞬間裏。
這就是藏在心底的力量。不是因為它明亮,而是因為它從未離開。
中華「英才盃」評審點評:本文是一篇极具文学质感,在中二入围作品之中属于难得的佳作。一般中学生写 “力量”,多会写奋勇拼搏、战胜困难这类昂扬外向的主题,而本文反其道而行,重新定义何为 “力量”:力量未必是光芒万丈、振臂呐喊,也可以是沉默、隐忍,是明明内心千回百转,却依然选择好好活下去的韧性。作者向内叩问自我,书写悲伤、自卑、迷茫等幽微难言的内心体验,情感真挚、不刻意拔高立意,有少年少见的自省深度。
作者洞察到隱於沉默與忍耐之中的生命韌性。善用具象細節承載抽象感悟,「深夜倒一杯水」的意象尤為動人。文字克制冷靜,內省共情,极具思想深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