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法忘卻的那縷墨香

      文創店裡的年輕人用電子毛筆在屏幕上勾劃、隨意刪改。墨落本該無悔,筆下理應有情,還有絲縷墨香。如今熒幕卻淨白如新,筆尖復落,只有脆而促的點劃聲,以及店鋪的擴香。

要比拼速度的嬉笑聲觸碰耳窩,泛作心間顫動的漣漪。嘿,他們可曾見過墨跡的暈染,可曾嗅過那纏繞指尖與紙上的墨香,可曾知道……筆墨本是傳情之物?

一紙墨香自古蘊藏萬重情意,情之所至,是孟郊「淚墨灑為書,將寄萬里親」的念親之切,是張淑芳「墨痕香,紅蠟淚」的懷人之怨,更是顏真卿《祭姪文稿》裡那筆鋒泣血、墨色凝悲的泣血之痛。字畫泛黃,墨色裹藏的深情卻不褪色。

他們可曾懂得?

我也曾經不懂。小時候隨爺爺學書法,先學磨墨。墨塊順著硯臺的紋路轉,力度輕緩出墨則泛,重了急了出墨則粗。我按捺不住,磨得墨汁飛濺,墨香四散。爺爺莞爾:「你性急好動,磨墨就是磨你的性子。」他握著我的手,手腕一轉,不疾不徐地帶我重新磨起墨來。

「真墨是松煙香,寫在紙上會暈開,圓珠筆哪有這種活氣。墨是活的,你得耐著性子,他才聽話。」幽幽墨香撫平了內心的急躁,陽光在窗格上下攀爬不懈,在舊的新的紙上印下方正的斑影。

我漸漸習慣滿室墨香的日子。有時候,我會偷懶用圓珠筆練字,爺爺發現了,一晒:「書法講究心靜。你的心不靜,字就浮了。」他著我研墨,執著我手,徐徐寫下「人」字。

「這一撇一捺,和你現在磨的墨一樣,夠穩。」。

墨香點綴我的童年。後來,爺爺走了,我趁空還是會練字,陽光照舊窺探室中光景,罩在桌前被落下的身影。我如今已懂得磨墨,也懂得落墨無悔的穩與慎,然而我不懂,為何曾經熟悉的墨香仿佛隨著爺爺的離去,躲到了回憶深處,任我怎麼探尋,始終無法重新嗅得那縷我無法忘卻的松煙香。
我又開始急躁起來。直到我在爺爺抽屜裡找到半塊老墨,墨身刻著「守靜」二字。我恍惚想起他說過:毛筆和墨是活的,你對他們輕佻,寫出來的字就沒了骨血。

一次,朋友來到家裡,把用科學毛筆寫的作品給我過目。我沒有掃他的興致,表揚一番,然後遞給他墨塊:「你試試真墨,慢慢磨,慢慢寫。」

朋友沾墨,提筆,墨香漫開。片刻,他驚喜地說:「墨真的帶香!」我跟著笑開了,眼眶泛起了濕意。不知道爺爺若能瞧見,我如今不僅懂得他說的「墨要勻,心要靜」,更將這份體悟傳遞給朋友,他會否像小時候一樣,拍拍我的肩膀,輕誇:「我的娃,終於懂得墨了」?

友人還在細嗅紙上墨香,這香雖好,卻已不是我魂牽夢縈的那一縷。我才懂得,每一縷墨香因蘊含著筆者的情感、經歷,才顯得獨一無二。我尋尋覓覓,跨越年歲始終無法忘卻的墨香,正是那縷沾有爺爺耐心與溫暖的松煙香。

年輕人用電子毛筆時的輕慢,從不是科技的錯,只是我們丟失了一份認知:毛筆與墨,從來不是冰冷的工具,而是中華文化裡「慢下來,用心做」的精神念想。爺爺留下的豈止一方硯臺、半塊老墨?還有那縷早融入血脈的墨香,是中華文化裡「慢藏深情」的溫柔,是代代相承的守靜,更是在時光裡不息的傳統技藝根脈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