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説秦朝有多遠?是史書上明確記載的、距今兩千兩百多年的距離。你説秦朝有多近?是兵馬俑佇立在玻璃展櫃裏,與我之間不過十幾釐米的距離 —— 他們在中國浩瀚長河的那頭,而我在這頭,看着這大江大河滾滾向前。
從香港到西安,是古時候三個月的萬里迢迢,也可以是當代三個小時的雲程萬里。至西安時正值冬季,這座目睹十三個王朝興衰起落、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古都,在皚皚白雪之下顯得安靜又莊重。
若是朝那厚厚的積雪扔一塊石頭,聲音被毫無保留地吞沒,那遙遠的曾經,似乎也尋不到一點兒蹤跡。
所以,我決定從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王朝 —— 秦朝,抑或說,從中國歷史必修第一冊佔據了二十多面的重點知識裡,尋找那些被掩埋的他們。
在「秦兵馬俑一號遺址」內,巨大的穹頂包裹住遊客,也包裹住沉睡於地下千年的龐大軍團。我的眼神緊緊鎖住神態各異的兵馬俑,時空像台上一本書般,慢慢合攏,在西安的我,與溫書時注視著第九十五頁兵馬俑圖片的我,就此重疊在一起。
而走進西安碑林,我的雙腳嚴嚴實實地踩在《嶧山碑》前的石板上,全身怔住。早已知道《嶧山碑》存於此地,那滿懷激動與期盼相見的心,卻在看見的一瞬間歸於平靜,隨後感動與感慨一同翻湧心頭,一如平靜海面之下,深層的洋流仍在湧動。我終於明白,那位考古學家在兵馬俑身上發現一個指紋時,是什麼感受了 —— 人們會記得「大一統」的秦始皇和他的豐功偉績,可這些「小人物」留下的指紋,是無數個消散於史書的吶喊,告訴現在的人們,他們曾在這片大地生活,也曾參與這段文化的繁衍。
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,虛虛地觸碰在玻璃展示櫃的表面。冬季的西安讓玻璃附上薄薄的冷意,可當我跟隨石刻上的文字運筆,我的指尖似乎微微發燙。在篆書圓起圓落的筆法之中,在每一個弧形的轉折裡,我不禁猜想:當年的人,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面對前朝的存在,承接這份文脈?
想到這裡,我忍不住勾起一絲淡淡的微笑,回憶起開設書法小課堂的那段日子。同大家所熟知的楷書、行書不同,篆書講求勻稱中正。筆尖自反方向起筆再稍稍拎起,使筆畫的開頭呈圓,而非帶有棱角;運筆時筆畫粗細恆定,十分考驗控制力,收筆同樣以圓結束。每一個筆畫皆是如此,難免生出枯燥,令練習的同學坐不住凳子。
一位同學調侃道:「這麼圓潤的筆鋒,還不如用棉簽沾點墨,說不定效果更好,何必讓自己這麼辛苦?」何必呢?花一個半鐘頭堪堪練好六個字,篆書真的需要極致的耐心,以及不被沉寂磨滅的熱情。幸而我自身控筆能力尚可,初接觸時尚能淡然以對;練習過程中那些難以掌控、寫出來有些「滑稽」的字,反倒更激發我的探索欲,好奇古人的想法:這個字為何是這樣的結構,不同部分對解釋字義起到甚麼作用。
面前飽經風霜的《嶧山碑》是宋代摹刻。其後我查知,元代摹刻碑藏於山東鄒城博物館,還有其他朝代的版本流傳。原石刻早在千年前的南北朝化為塵土,消弭於天地之間,可一代又一代的人將這段文脈薪火相傳,讓人不禁驚問:它到底經歷了多少風雨阻礙,才讓我們得以窺探這段歷史的一角?由古至今,這個民族歷經無數風吹雨打,每當所有人都以為文明之火殆盡,它竟能再次燃燒,愈燃愈烈。
器物可能在戰爭中損毀,石刻或字畫會隨歲月破敗,可只要有一個人願意在這浮躁、快節奏的生活中耐心研習,一次又一次跨越時空與古人對話,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向當代人講述,文脈長流便如涓涓溪水,源源不絕,哺育著這片土地上的人。而身為香港的青少年,我深知文化接力從來不是在大起大落之間上演,而是安靜的、甚至帶點孤獨的,大多數時候,只是一個人,在靜默中用力地守護。熟習我們的歷史,延續中國的文脈,這樣的事,豈是「人工智慧輕易取代」得了的?
風華正茂的人們啊,抓住時間,走出書頁之間,不必吝嗇,去接住這封來自遠古的信,去感受古老文化的脈搏,讓它與我們的心跳一同起伏。
中華「英才盃」評審點評:這是一篇文質兼美、思致深沉的文化抒情佳作,在高中組參賽作品中屬於上乘之作。作者以西安遊學為線索,從兵馬俑、《嶧山碑》兩處文化現場切入,將親歷的現場感、個人書法教學的實踐體驗,與「文脈傳承」的宏大命題相融,最終落腳於香港青少年的文化擔當。
文章跳出了同類題材常見的口號式抒情,既看見帝王功業的歷史分量,也體察到工匠小人物的生命溫度;既寫出文化傳承的浪漫厚重,也坦承其背後的枯燥與孤獨。文筆沉靜克制,時空交錯的寫法極具張力,體現出中五學生難得的歷史共情力、人文思辨力與文字駕馭力。
惟個別用詞可斟酌,且結尾呼告稍顯泛化;打磨細節、強化香港青年視角後,作品會更趨圓滿。